自娱:小说的新概念——读石康的《支离破碎》和《晃晃悠悠》


    创新对于小说创作来说永远具有诱惑力,所以作家在下笔之前,总是绞尽脑汁,想写出一种全新的小说样式;但多数的作家终究脱不了落入俗套的结局。这就像你钓着了一条大鱼,情急之下,你还是将鱼盛进了身边的鱼桶里。这个鱼桶就是已被作家运用娴熟了的已被读者们习惯了的小说的现成的样式。作家们都在钓鱼,而身边摆满了这种现成的鱼桶,他们的结局便可想而知。但假如有一位作家钓上来的不是一条大鱼而是一条大鳖,尽管他也是随手扔进了身边的鱼桶,我们这些在旁边当看客的读者肯定还是会大吃一惊的。我是想说,小说内容上的新鲜具有更大的冲击力。石康的两部小说《支离破碎》和《晃晃悠悠》被冠以“NO小说”的称号,我先是窃笑,断定这不是作者的本意,在这个时兴制造新名词的潮流下,这无非是策划者卖弄聪明的一种策略。尔后我读了这两部小说,又不得不感到“NO小说”尽管带着明显的策划意图,但策划者将这两部小说选定为同谋者,这的确还说明了策划者的眼光不同寻常。因为它们的确提供了一些小说的新概念,但这不是来自文体,而是来自文本的内容。

    若要以最简单的句子来概括石康小说的文本内容,我以为那就是为今天都市年轻一族画了一幅最逼真的画像。这同时又是一幅自娱性画像,自娱性不仅表明了一种写作姿态,也非常贴切的体现了都市年轻一族的思想性格。年轻一族完全以一种自娱的方式去面对生活面对历史也面对情感的交流。他们是自娱的一族。这两部小说的主角都是“我”,自然我不敢妄自猜疑这个“我”是否就是作者本人的影子,不过我还是敢断言作者将爱好和情趣投射到了“我”的上面。断言的证据之一便是不仅这个“我”,还有作者写的阿莱、华扬、陈小露、大庆等人物都以同样的爱好和情趣面对我们。这个同样的爱好和情趣还是可以归纳为“自娱”二字。他们自由自在地喝酒、听音乐、找女人、做爱,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我天性的需要,虽然他们也要上学,也要应付考试,也要找工作,也要挣钱,但他们同样能在这些非自在的社会化的形态中找到自娱的方式。这是因为他们不被所谓的理想、所谓的未来、所谓的前途等东西所累。比方他们很倾情于知识,他们的头脑中塞进了很多哲学、文学、艺术的内容,这些知识提升了他们自娱的质量。像我这样的曾经从八十年代穿越过来的人,也许因为反差的强烈,会对石康小说中的新一代人特征有很鲜明的感觉。我想,他们由于没有外在思想或意图或历史的沉重压力,便是那么的轻飘,也是那么的透明。他们或许不会有痛苦,或者说他们即使有痛苦也会以一种自娱的方式得到消解,而不会像我们这一代人沉积在内心。甚至像周文与阿莱谈恋爱(注:这两位青年男女的关系史用我们这一代人还通用的“谈恋爱”一词显得文不对题,顶多只能是一种类比式的借用),也会争吵,也会有失去对方的痛苦,作者如此描写:“仅仅是阿莱这个名字也叫我能感到尖锐的痛楚,这是很难用言语表达的,我说过,我不想叫别人看出我感到难过,因为阿莱说过,那没有用”。

    若把这两部小说当作文学来读,那么,自娱的意义更在于它对小说形式的冲击。作者以自娱一代的性格来写小说,自娱无形之中便成了写作的动机。这样,那些外在的、被公用化了的形式就对作者失去了约束力。小说的叙述完全是循着自娱的情感线而展开的,它不在乎小说艺术的内在结构,小说时间被这种毫无规律的自娱情感搞得支离破碎,——作者将其小说取名为“支离破碎”,大概可以归结为自娱的一代对于这种特别的艺术形式的认同或是感悟。

    自娱,给我们带来小说的新概念,但我仍不敢对它寄予太大的热情,因为纯粹停留在自娱的层次,它也许会很绚丽,但难得有深度。就像石康的这两部小说,仿佛是在复制同一个爱情故事。我们只好等待这代人在不断地自娱中也感到自烦了,他们不得不换一种宣泄的方式时,他们才会在小说中现出另一副陌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