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版《石康 我眼里的文化人生》说起（三）

    2001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英国作家奈保尔说，感谢妓女，因他在婚姻出现危机时，经常光顾妓女们，国人认为无伤大雅，而我国著名作家王朔也说他光顾过妓女，公共舆论便大哗，即使在成就上无法望其项背的笨蛋也能在网上破口大骂，以示自己正确及优越，这是一种多么肤浅狭隘的文化啊——有一天，这骂王朔的人中，会有人耐不住寂寞或性欲，或与妻子情人吵了架，心怀郁闷，溜进妓院消愁解闷，他们该是怀着怎么样阴暗的心理？

    我鄙视那些看不起妓女的人，特别是女人，更特别是过得比妓女还好的女人，因她们完全无视她们自己出生后的好运气，以为全是应该的，更无视那些妓女的人生抉择，她们看不出妓女生涯悲惨冒险的一面，丝毫没有同情心，有一天，那些妓女变成革命者，用一把枪顶在她们的笨脑门儿上，她们才会优越顿失，其实从冒险的角度讲，两者几乎是相当的——

    我看到全中国各地看到妓院林立，不由得感到迷惑，难道都只是空架子，消费者在哪里？依我国国情，我觉得较客观的推断是，只要消费得起又时机恰当，几乎人人都可能找妓女，只是过后嘴上不承认罢了，王朔的声音其实再平常不过，但在社会上激起声音却令我气愤，妈的也太伪善了，尽管劝人向善的经书上都说了，嫖妓不算犯罪，不给嫖资才犯罪，但人们为何嘴上都把自己说得比圣人还圣人？那样有何意义？人们不去同情妓女与嫖客，不问他们为何做此类营生，不助他们解决问题，却一味地鄙视他们，这种不宽容实是一种丑陋，说到最好也不过是卖弄狗屁不值的傻X优越感，太不义了——不过是一群蠢笨鸡贼而已。

    这便是我们社会上流行的假大空，他们不去了解具体情况，只是对一种他们不理解的现象破口大骂，好像是在维护一种社会道德，其实只是无谓地发泄内心深处的羡嫉妒及愤怒，人们相信吐沫可淹死人，只是人们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于是结果就是说谎及伪善，我们喜欢用一种光明的人生来鼓励我们，世界很好，人人都很好，我们每个人都自得其乐，对生活很满意，人人都对自己及别人有信心，是吗？

    不，不是，那是假的，都是假的，那么多人对生活充满仇恨，人们对待不公平的意见非常实际，没有得到特权之前，人们把特权骂得狗血喷头，一旦得到，却恨不得把那特权使出万般花样，我们看到楼价越涨越高，是因为实际的人在默默地买进卖出，他们不会跟毫无希望的人一起咒骂，他们完全地认可了这个世界的不义，我看到豪华餐厅及欢场夜夜笙萧，飞机头等舱总被坐满，成功人士指点江山，医院的重病穷人因无钱而被赶出去，身怀性病的妓女玩命挣钱，贪官奸商巧取豪取，娱乐明星因丑闻而身价倍增，我特别地质疑：那些仁义道德都到哪里去了？

    呵呵，答案很清楚，就浮在空气中，像我们假大空的社会风气一样——在这种风气中，人们骂什么，我就知道我最好是识点时务，去做些什么，因那骂声一点也不代表社会正义，而只是代表一种嫉妒的痛苦，而我们的社会正义就是用假大空来掩护住人性的黑暗——我以前一直奇怪，为何我们不能正视那黑暗，从而设法改进呢？现在我清楚，我们其实对那人性的黑暗很满意，因为当我们有信心时，会觉得有朝一日，我们也能趁机黑暗一次，从而得到快乐——我们的目标太简单了，就是富裕有权及令人尊重，但事实是，我们只会有很少人富裕，更少人有权，最少人令人尊重，因为我们都生活在假大空的文化氛围之中。

    这就是流行的假大空叫我恶心的原因，人们把道德标准搞得如此之高，除被迫以外，以至于人人都不能去主动遵守，这与我党提倡的实事求是的作风相距也太远了，话再说下去就更难听了，那实事求是也不过是一句空谈罢了，那么，我们能相信什么？出路只有一条，就是相信虚伪。那一小搓儿廉洁或是纯洁无瑕的人做出好榜样，却没人去仿效时，他们其实是被迫成为一块婊子的牌坊，这种粉饰有代表性吗？我一打开电视就生气，因里面的英雄完全像是外星人，直叫我有一种在收看别的星球的电视的感觉，这种提倡假大空的社会风气何时是个尽头？我呸！鄙视十万下！

    有时我双眼紧盯着一个个貌似朴实的正经人，特别诚恳地对我说出一句句的谎话，或是以我经验看，将来完全不可能兑现的承诺，真是从心里可怜他们，他们从小受的教育，责任这个词语只是代表某种他们应该做的事情，而事到临头，只要对他们不利，他们便可不做，所以，我在《奋斗》里借向南之口，给他们来一点德育知识，那就是：责任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而是你必须做的事情。

    当然用小孩给大人上课，只能引来嘲笑，大人们当然拥有足够多的东方智慧，他们深深的理解东方式的责任是何意思，像一切事情一样，那责任只是对他们有利的事情罢了，他们定会嘲笑天真幼稚，让他们笑吧，我绝不会妄想有朝一日，这些成熟的人能突然变成懂得责任的人，我只把些许微茫的希望寄托在年轻人身上，也许有一天，他们能够诚实起来，像看似更简单更坏的白人那样诚实，只是努力说到做到，若是做不到，便从内心深处承认自己有罪，并勇于接受惩罚，而我们在社会中，不必拥有什么狗屁智慧也能生活得很好，到了那一日，人们不再自欺，才可能不去欺骗别人，这一切，全部取决于人们认识到一个最简单的真理：那就是人必须过一种心口如一的诚实的生活，才有可能获得真实的幸福——当然，人们更喜欢虚假的幸福，那更容易。

    而我们的现实生活却是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曾经的妓女嫁给一个曾经的妓女嫁给一个曾经的鸭，他们很好地隐瞒了自己的过去，现在，他们一个是服装店女老板，一个是小饭馆的小董东，他们成家立业，为事业奋斗，教育子女，传给他们生意经，争取让他们过上与自己的不同的生活，一切似乎正在变好，但我非常怀疑他们的子女能成为比他们更好的人，他们的言传身教，不可能不泄露出他们的最深的密秘，他们在这一件事上撒谎，在另一件事也很难完全的诚实。

    我承认目前的社会现实，我以为，做鸡做鸭的人多半生在穷家小户，缺少受教育及各种机会，我有时想，如果他们生在我的家庭，那么他们怎可出此下策？但我理解他们有着与我一样的人性，他们对美好的生活有着像我一样的梦想，甚至因为对比鲜明而更加强烈，比起他们的朋友或同乡来，他们多半只是想走捷径罢了，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不太了解他们面临的多么大的风险，用俗话说，他们最多算是比较鸡贼而已，可是，谁不是呢？从这一点出发，我尊重他们挺而走险的抉择，我甚至可以善意地认为那是环境所迫，不得以而为之，因此，我一点也不歧视他们，更不会认为他们低人一等，我认为那些不承认或是粉饰自己的真实情况的人才是低人一等，在我内心的天平中，那些说谎者，隐瞒者，那些欲壑难填的贪官、奸商，那些造假者，那些为了自己的利益说瞎话的人，那些利用别人的善意占别人便宜的人，那些感情骗子，他们才是道德败坏，低人一等！